作家專欄紙飛機的故事生活

我確信這世界是由故事所組成,故事就是我的生活--我在生活裡找故事,在故事裡找生活。申惠豐,靜宜大學台灣文學系助理教授、《紙飛機生活誌》總監。

什麼是信念?《醫龍》教會我的事

發表時間:2016-09-29 點閱:1054

最近,我又重讀了一遍《醫龍》,這套漫畫一共25集,從2002年正式發行算起,花了整整9年才完結,十幾年來,這套漫畫我重讀不下十數次,幾乎每年都會複習一次,不僅僅只是好看,而是這套漫畫裡面,有著一個我十分嚮往的人物典範--「朝田龍太郎」,《醫龍》的故事主角,一個有著極緻信念與勇氣的天才外科醫生。每次的重閱,都是一種追尋,特別在我失去信念與勇氣時,這部漫畫總是能為我帶來安定。

朝田擁有極致的外科手術技術,在漫畫裡面,他與他的「醫龍」團隊,可以說是死神最大的敵人,群醫們束手無策的疑難雜症,凶險重病,他的手術刀,都能俐落的切斷死神勾魂的繩索。然而,有趣的是,每次出場都宛如救世主的天才朝田龍太郎,卻是個被醫學界流放的浪人,他與主流格格不入,不斷衝撞當權者的權威,也不斷地挑戰體制的底線。

他不是什麼恃才傲物的反對者,在那個醫療嚴重商品化,醫學價值被學閥徹底把持與扭曲的異化世界中,他那「醫者為病患而存在」的信仰與行動,顯得天真且不識時務,引我憧憬的是,在這個充滿不理想的世界中,何以朝田龍太郎,不存在著絲毫的疑惑,不論是對自己,或者對這個世界?不論它究竟遭遇多少阻礙?他的勇氣與堅持,從何而生?

我們太常在這個世界迷路,因為沒有足以穩固自己的價值的強大信念。那信念其實很單純,就像叢林只為了生存而戰的法則一般,以近乎直覺的反應與堅持,成就那如信仰一般理所當為之事,該不該,對不對,是第一原則,其他的規範與限制,與第一原則衝突時都可以拋諸腦後。

說的簡單做的難,因為我們的世界有規則,而且許多規則,都是權力者自我確保的遊戲,通常,當我們在面臨抉擇之時,是與非,善與惡、對與錯,都不會是判斷的標準,不牴觸,不衝突,明哲保身,才是優先考量,很弔詭的是,這也符合叢林法則,適者生存,用妥協保持自己的舒適圈。

我們之所以會想待在圈裡,是因為踏出了那個圈,就代表著「失控」。你會失去原本熟悉的一切,面對著全然陌生的未知世界,也開始會有人把你視為侵犯者,因為你打破了原本運行順暢的系統,你以為你是個駭客,但更多人把你當成一隻病毒。

「那些都是死了都不要緊的病人,只要按照一般程序去處理,是生是死都不是問題。」

這是《醫龍》第一回裡一句令我印象深刻的話,一個瀕臨死亡的病患,從地區醫院轉到大學教學醫院,轉院的原因不是為了救活病人,而是為了降低醫院的死亡率,而且將病人轉到大型醫院,家屬也比較安心,就算病患最後真的回天乏術,家屬的接受度也比較高。

醫院有著十分平衡且運作良好的系統,但它得出來的結論卻是「病人死了也沒有關係」,因為在這個系統運作的過程中,沒有任何人有損失,但「醫生」、「醫院」、「醫療」的存在價值,因此而喪失。一個好的系統是可以明確計算出利益,但很多時候,我們迷惘的都是那些無法被計算的價值--信念、使命或者道德。

「手術成功,但病人死了。」心電圖畫成直線,執刀醫生如是宣告。

從一個系統的角度來看,只要按照標準的程序與步驟,沒有發生錯的完成,那就代表了某種意義上的成功,就算病人死了,也是在計算之中。只是「無誤」並不代表「正確」,人生最困難的就是你在這個系統中,究竟要選擇做「無誤」的事,還是選擇做「正確」的事,一個需要熟悉遊戲規則,一個則需要勇氣。

不出意料,朝田在此時出手,對病患進行直接心臟按摩,他一隻手握著已經停止跳動的心臟,用著規律的節奏擠壓。「處理是恰當的,手術已經成功了,你想挑戰主診醫師的判斷嗎?」執刀醫生慌張地大聲斥責朝田的僭越行為。規則不容挑戰,因此存在著權威者的守護,所有的僭越,都代表著系統的錯誤--因為系統有錯誤所以你提出挑戰,以及,你居然提出了挑戰,所以這個系統出現了錯誤。

「無誤」並不代表「沒有錯誤」,因為系統是在一個封閉的程序中確認是否犯錯,但它不具有普遍的正確性,換言之,許多所謂「做對的事」,常常都需要打破系統規範才可能成就,這個動作義同「革命」、「造反」以及其他許多的近似詞,抉擇的困難在於,你是否相信自己的抉擇是「正確」的,它是勇氣的來源,但正確與否,沒有絕對,始終存在著爭論的必然性,而且不一定有結論,這時就只能付諸信仰了。

「沒有病人是死了也不要緊的!」朝田眼神堅定地說出這句話,站在手術室裡,他只為一個目標而奮戰,就是「生命」,超線或出界,僭越或侵犯,在這個首要前提下,都不是罪惡,而是手段與方法。最終病人在他高超的醫術下起死回生,然而僭越主診醫師權威在體制裡絕不被允許,沒有人(敢)稱讚他的醫術高明,救回了一條生命,反而遭受了嚴厲的指責。「不允許的話,你大可再去將病人殺掉!」說完,朝田帥氣的把手套一拋,轉身走出了手術室。

《醫龍》這部漫畫有個特色,整個醫龍團隊都是體制的邊緣人:食物鏈最底層的實習醫生、自我放棄的麻醉醫師、憤世固執的內科醫師、浪人性格的外科醫生以及在男性世界中無法出頭天的女副教授。邊緣人代表著與體制、系統疏離,是未被馴化的野生種,信念就是他們生存的直覺,不會依照規則,決不按部就班,更重要的是,他們不會冷眼旁觀,在生死交關的手術室裡,只要能挽救生命,所有的行動都是選項,所有的程序都可以改變,所有的權威都可以逾越,除了道德,一切都可以被跨越。

作者乃木?太郎作此設定,某個程度上暗示了邊緣人的必要性,這些人才擁有真正的自由,只有真正的自由,才有創新的可能性。很弔詭的是,在體制內,權力才代表自由,誰擁有權力,誰才擁有自由,只是在一個階層的體制裡,權力者是絕對少數,大多數的人都存在於底層,那些最沒自由的人,就是被體制異化最嚴重的人,在《醫龍》這部漫畫中,不斷的出現這些人:玩著權力遊戲的人、被權力玩弄的人,以及被當成實驗品、人球、與績效象徵的病患們。

為什麼這一群邊緣人敢於對抗體制,就算他們也有迷惘,也會害怕,也有爭執,但最後仍舊奮不顧身?如果只是信念,一走偏,就可能成為傲慢的偏執。除了信念之外,是否還有著一些其他?

每一次病患被推入手術室,走廊上的椅子總會坐著一些焦急的人,他們或者雙手合十,或者回憶著與病患之間的種種故事,共同的是,他們把希望交給了這群邊緣人。他們肩負著諸多期許,因此他們必須拚了命的創造奇蹟。

真正的信念,不會只是為了自己,而是服務於眾人的希望與期待。
真正的信念,不會只是追求和諧的假象,而是專注地面對真實的問題。

這是《醫龍》這部漫畫教會我的事。